寂灭的幽灵

题图来自Wikimedia

沉船系列之二  德意志的罪与罚

引子

1973年,一位71岁的德国老太太初次尝试浮潜后,爱上了水下世界。她谎报年龄参加了水肺潜水课程,在此后的30年间一直不停地拍摄水下世界。出版两本书之后,她在一百岁那年发布了她执导的最后一部电影,《水下印象》(Impressionen unter Wasser)。

 

看吕克贝松的《海洋》睡着以后,我回去找这部十几年前的电影。她惜字如金,毫不煽情,就连拍摄题材也并不标新立异,几乎每一种生物你都可以叫得出名字,甚至早已见惯不惊。她只是带你回到曾经去过的海底,那个她深爱,你也深爱的世界,却让你转不开眼光。她说:我并不觉得这有多么特别,我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拍摄自己喜欢的镜头,将它们放在一起,如同你对待任何镜头。

 

她就是纪录片导演莱尼·瑞芬施塔尔(Leni Riefenstahl)。她最著名的作品,是被作为纳粹德国宣传片的《意志的胜利》,和被誉为纳粹美学极致的《奥林匹亚》。因为这两部电影,她在二战后被同行围追堵截甚至屡遭审判,境况可以称得上凄凉;虽然她也曾懊恼自己年少无知,却从未因拍摄这两部电影低头认错。在她90岁的纪录片Die Macht der Bilder: Leni Riefenstahl(“莱尼·瑞芬施塔尔壮观而可怖的一生”)中,她仍然坚持那只是单纯的,作为一个导演对美的追求。

 

在发布《水下印象》后,莱尼罹患癌症,两年后在睡梦中去世,终年102岁。

随着年纪渐长,除了对剧情片失去兴趣只看纪录片,我还抛弃了小说,改读历史。大概是由于潜水的缘故,开始特别关注起海战;研究了一堆资料和论文后,我决定退休后回学校念海洋考古,甚至连导师和论文题目都选好了,就做中国海域的二战沉船。

 

然而我想到了开头,却没想到结尾:放狗搜了一下我精心挑选的学术导师,发现他已经因为骚扰女学生,被取消了教师资格。

 

深造计划就此夭折,我扎回故纸堆,却被另一类沉船吸引了眼球。

 

它们来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伤亡最惨重的部队。它先后拥有过共计1100多只舰艇,其中近800只战亡,200多只自沉,只剩下150多只在1945年投降。这支部队先后有四万人参战,其中只有四分之一得以生还。

 

这就是纳粹德国海军(Kriegsmarine)的潜艇部队,人称U-boats.

 

就像莱尼·瑞芬施塔尔一样,二战时期的德国人总给我一种复杂的感受。作为政治正确的盟国公民,显然我们应该鄙视这支U艇部队,在邪恶的纳粹领导下,鬼鬼祟祟偷袭商船,伤害无辜。

 

然而你可知道,在二战初期,它们也会在击中商船后,让所有船员登上救生艇,向他们投掷香烟、酒和补给,甚至帮助打捞落水的船员,直到所有人都被周边船只救起,不再受困于冰冷的北大西洋或北冰洋,才会再击沉已经空无一人的商船。

 

自然愈是严苛,愈是能凸显出人性的温暖;然而这一点温暖终究要让位于战争的惨烈,被裹挟其中的人心愈来愈渺小,这样的场景渐渐不再出现,让人并不记得,这一群年轻人原本也不过是听从自己国家的召唤,投身于彼时地球上最危险的工作。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此人间蒸发,再无音信。

 

战亡的近800只U艇中,有46只的命运迄今还是一个字:Missing。没有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再回到人间。在其余七百多只中,遗骸已被找到的也不过几十只,其中9只已完成打捞。

 

(我也试图写出更一些准确的数字;但众多来源的数字几乎都总要差错一点儿,大概世上并没有一个人,确切知道所有U艇的下落吧。)

图片来自uboat.net,展示了66只已知位置的U boat沉船)

在已找到残骸的数十只U艇里面,潜水员最容易接触到的大概是美国罗德岛海域的U-853了。它位于37米深度的海底,最高能见度30米,水温8摄氏度——你瞧,干衣真的可以给你自由对嘛。

 

1945年5月5日,邓尼茨已下令全体U艇停火返航。远在美国罗德岛Point Judith的U-853却似乎并没有收到这条命令,仍然击沉了SS black point,并导致12人死亡。四条美国军舰随即对U-853发起长达16小时的围攻,55名船员无一生还。

(图片来自wikipedia, 消灭U-853之战)

按照战后公约,U-853被视为战墓(war grave),不允许穿越,但youtube上仍有许多潜水员穿越的视频。七十年都已经过去了,潜水论坛里的美国人民也还是常常为了应不应该尊重“该死的德国鬼子”吵成一锅粥。

 

潜过U-853的人也许是最多的,但知道U-869的人却更多得多。

 

最初被发现的时候,它被称为U-who;因为所有历史记载中,都没有一条U-boat在美国新泽西州方圆几百里被击沉的记录。Shadow Divers详细记载了它的发现者John Chatterton和他的朋友Richie Kohler是如何一步步揭开谜底,最后以一把刻着名字的餐刀柄,确定这是历史记载中沉没于大洋对岸直布罗陀海域的U-869,几乎可称为潜水改写历史的最佳范例。

(图片来自uboat.net,红叉为原记载中沉没位置,圆点为实际发现沉船的位置)

当然,历史的改写永远不可能一锤定音;在John Chatterton一炮而红之后,著名沉船潜水员Gary Gentile又愤然出书开撕,怒指他们欺世盗名并有史实错误,书名就叫做Shadow Divers Exposed。

 

作为一条U艇,U-869的潜生实在很失败:它从未成功攻击过任何船只,然后或许根本没有收到转战直布罗陀的命令,只能一脸懵逼地在美国东岸独自流窜,就连不小心击沉它的战舰都根本没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它就这样不为人知地躺在70米深的海底,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杀伤力;然而在50年后,它却先后夺走了三名潜水员的生命。

 

在1981年拍摄的经典电影Das Boot中,重现了它生前的影像。你也可以找到John Chatterton亲自解说的视频,随他潜入水底的U-869。顺便说一句,John Chatterton仍然在教授自己的沉船潜水课程,或许,找他真身带你去U-869会是更安全也更有趣的经验吧。

 

美国北卡罗莱纳海域的U-352, U-85以及最为战功赫赫的U-701的沉没则都有明文记载。虽然它们所处深度都只有30米上下,潜水的凶险程度却似乎并不逊于U-869。这里浪大流大,潜水员的讨论焦点集中于六米减压时是应该用推进器帮助自己固定位置,还是打浮力袋挂在上面,还是抓着锚绳防止被吹走,还是用一根jon line做缓冲……

 

这片海域的悬案之一是当地有名的技术潜水员Denton Byers的死;在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沉船潜水以及似乎完美的六米减压之后,他在出水时忽然晕厥,坠入海中。他的buddy David Swift将他救上船送医,但终因脑血管栓塞而去世。很多人认为,在减压停留时被大浪带得忽上忽上,造成了他的减压疾病。

 

外海有风险,潜水需谨慎哪。

 

在北美海域被发现的,还有加拿大Nova Scotia 82米深处的U-215, 美国佛罗里达75米深处的U-2513,以及马萨诸塞州一群人自费花了20年才在100米深度找到的U-550,以及当年曾与它生死纠缠的Pan Pennsylvania,甚至墨西哥湾1500米深处的U-166……但我特别想提到的,却是马里兰州Potomac河中,在战后被当靶标玩儿击沉的U-1105.

 

因为,唯一能找到的一段U-1105视频自称拍摄于“最佳能见度”,但还是堪比千岛湖。       你们都不觉得很亲切么?

 

和它相比,意大利Portofino海域120米深处的水真是清澈透明;只要有灯,就似乎能看见那艘U-455的全貌。

 

波罗的海立陶宛海域的U-580虽然要浅得多——不到四十米深——能见度却远不如portofino。这也是U艇中比较悲剧的一条:心急过头的它还没来得及立下任何战功,就不小心撞上了自己的靶标,并随后沉没。

 

不过欧洲U艇沉船密度最大的地方,大概要数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北部的海域。在1945年到1946年的“封窗行动”(Operation Deadlight)中,盟军收缴来的156只U-boat中有116只被沉入这片海域。

 

话不多说,看图:

(图片来自uboat.net,死光行动沉没的116条U boat大致位置)

只不过,且不论沉船深度,在这里光是要出海,难度就已经非常大。别忘了,这116只U艇中大部分都未能抵达原定沉没地点,就因天气等原因中途被抛弃。出海之后,要靠着声纳搜索“已知”在这些位置的沉船,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一个叫Innes McCartney的人曾经两度组队前往,也只找到其中几只,比如60米深度的U-637。

 

二战中,盟军和德国之间的海战集中于北大西洋,却也曾有U艇远赴印度洋和太平洋,被称为The monsun U-boats。根据记载,曾经有三条U艇在印尼海域被盟军潜艇击沉,其中一条便是2013年11月在印尼Soerabaja岛外100公里,不过18米深处发现的U-168.

(图片来自:http://www.dailymail.co.uk/news/article-2511249/Nazi-U-boat-sunk-Second-World-War-discovered-divers-Indonesia--complete-skeletons-doomed-crew.html)

印尼国家考古队对沉船进行了考察和打捞,找到了17具遗体,但仍有两名死亡的船员不知去向。

 

不知道,另外两条U艇残骸是不是也同样躺在温暖的热带海底,等着我们去发现?

 

尾声

最近忽然有些厌倦潜水,直到某buddy拉着我描绘他潜遍世界的蓝图。我听完他的行程仍旧意兴阑珊:好无聊,要玩也玩点有主题的。

 

他悻悻地说:你来个有聊的?

 

我说,比如潜遍全球U-boat。

 

他说你等着,我先去买条船。

 

就这么说好啦,可别让我等太久哦。

作者介绍
denovo,2009年开始潜水,现为GUE技术+洞穴潜水员,TDI进阶沉船潜水员,IANTD循环呼吸器混合气体潜水员,PADI开放水域潜水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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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于:2017/11/27作者: Denovo

2009年开始潜水,现为GUE技术+洞穴潜水员,TDI进阶沉船潜水员,IANTD循环呼吸器混合气体潜水员,PADI开放水域潜水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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